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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情中人」卡夫卡:「性」中只顾发洩,「情」中却难收尾

E壹生活 2020-06-11 959

「性情中人」卡夫卡:「性」中只顾发洩,「情」中却难收尾

书写有疗癒功能,包括创作,日记,书信,随笔,手札等,这点在几乎是一辈子受困于童年经验创伤症候群──罪魁祸首直指他父亲──的卡夫卡身上再明显不过。

为了维持单身以全心于写作,终身不娶,滚滚红尘里,他脸色青青、油尽灯枯地写,真乃「性情中人」:在「性」中只发洩,在「情」中却难收尾。前者可嫖妓,可约炮(卡夫卡真的都作过!),就是不可能有感情。后者可交友,可订婚,以「信」代「性」,终究难以结连理。

卡夫卡就这样书书写写,订订解解,挣扎与拉扯地度过了他短短四十二岁的人生(一八八三~一九二四)。而挣扎与拉扯者,战斗也,而战斗者,颤抖也,令作家心悸,叫读者心疼。卡夫卡遗愿要将他所书所写全数付诸灰烬,对他来说,应是「生前全心,死后无言」的实践。所幸,其愿未尝,吾人得能入其作品虚拟观战,以鉴真实人生。

卡夫卡(Franz Kafka, 1883-1924)第一部小说〈一场战斗纪实〉(Beschreibung eines Kampfes, 1904-1907)里有「战斗」一词,而其现存日记里最后一笔记载的最后一句话里的最后一个词就是「武器」(Waffen)!是巧合吗?前后相隔几有二十年之久,若说此乃卡夫卡刻意所为,大概无人能信,然而,吾人若注意到,卡夫卡的「武器」指的就是「书写/创作」(schreiben)而「纪实」(Beschreibung)乃以「书写」为根,则此「巧合」的背后显有,「必然」之理。至于「来龙」如何串成「去脉」,关键乃在「生命、书写与性事」三节骨眼在卡夫卡身上之纠缠而一体成形也!

〈一场战斗纪实〉除了标题有「战斗」外,通篇读来,并无该词,那幺,「战斗」所指为何?「战斗」的两造双方是谁或何物?其实,故事一开始,即见分晓。开场时,主角「我」(且称其为「K」)孤坐一桌独饮,眼前则放着一落「摆放整齐」,「口感细緻」的小饼乾。接着,其新认识的一男性朋友(另版有加:「头髮散乱」。姑且名之为「B」)一出场即向 K 炫耀其适才与一女子在房间里调情之事。

K 立即感到「悲伤」,原本「口感细緻」的水果蛋糕剎时变得「味道不太好」,为什幺?因为 K「吃味」了!K 并朝着「他俊美红润的脸庞」说,「跟一个坐着独酌的人讲述一名恋爱中的女孩有多不恰当」。B 并不理会 K 的反应,继续描述他和他的女孩在房里磨蹭之事:「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坐着──跟安娜儿在一起,而我吻了她──吻──我吻了──她──的唇,她的耳朵,她的肩膀──」。

K 显然恼羞成怒地站起来大声说:「好,如果你想去」,我也去,但是现在去劳伦茨山未免愚蠢……不过,既然您想去,我就捨命陪君子。」B 起先弄不懂,何以 K 会没来由地演这一齣戏,张嘴吃惊地看着他,继而意会出 K 的意思,就回说,「好,我们去道个别,然后出发。」但是,B 去跟女主人道别时,却又一亲再亲她的手,在后手稿里,K 还得「把他拉走」。

然而,这还没结束,因为出大门时,又来了位手提一盏灯为他们照亮楼梯出大门的漂亮女僕:「女僕很美。她的颈子裸露」,「双颊潮红,双唇半启。」这个「衣着宽鬆的身体弯下腰的姿态很美」的女僕来到楼梯下时,「把灯放在一个台阶上,步履稍许晕眩地」走向 B,「拥抱他,亲吻他,一搂住就不鬆开」,直到 K「将一枚钱币放在她的手上,她才睡眼惺忪地放开他」。简言之,「战斗」者,一个男人在和三个女人抢一个男人也。

至此,读者当可了解,这是一场微型「战斗」,依我之见,是一场「异性慾」与「同志爱」之间的战斗──在作者的小说里,不必然是在作家的生活里,但也不冲突。要了解卡夫卡小说的诡异难解,意识到这点,有其必要。

走在夜晚的路上,K「脑海中想着要保护他免于危险,特别是情敌与善妒的男人们。对我来说,他的生命比我的还贵重。我觉得他的脸庞俊美,他的豔福让我引以为傲,他今晚从两名女子身上得到的吻我也有份」,接着,K 还想像着,隔天,B 就会跟安娜儿聊天,「然后他会突然说:『昨天夜里我跟一个人在一起,亲爱的安娜儿……他害羞地走在我身旁。』」。亦即,如同 B 跟 K 炫耀其与安娜儿的豔福,K 也想像着,B 之后会向安娜儿炫耀他与K之间的亲密关係──连句型都一样,只是前者在房内,后者户外。

我建议,读者们以此角度去咀嚼本篇小说各个细节,当有所悟。倒是本人要特别将题为「消遣作乐」的第二章节第一部份提出来作诠释。第一部份标题为「骑马」(Ritt),通篇是在描述 K 将 B 当作马骑,纵情驰骋的场景:

「我以难得的矫捷身姿,一个箭步跳上我朋友的肩膀,拳头捶进他的背让他小跑步。他还有点不情愿地跺地,有时甚至停下来,我就用靴子踢他的肚子好几脚要他振作……只要我的朋友步履踉跄,我便将他的头髮往上拉,只要他发出呻吟,我就敲他的头。行进时我感觉到在晚间骑马让我心情愉快,有益健康,我想骑得更激烈狂野,便让剧烈狂风一波波地不断朝我们袭来。现在我在我朋友宽大的肩上,还刻意夸张做出腾跃的马术动作,我的双手紧紧攫住他的脖子,头往后仰得奇高……我因为自己的胆量而发出颤抖的笑声。我的大衣敞开,让我充满力量。同时双手用力交握在一起,好似我不知道这样会把朋友勒死。」

「消遣作乐」的原文是「Belustigung」,其关键是「Lust」,此概念在与卡夫卡同时代的佛洛依德(1856-1939)之性学理论里主要指的是「性慾之趣」。一般咸认,卡夫卡第一次提到佛洛依德这个名字,是在他于一九一二年九月二十三日的日记里提到的。

一整夜,从二十二日到二十三日,卡夫卡熬夜到天亮,写下〈判决〉这部小说,他在日记里记载着,创作过程中,他想到了几个人,其中提到的第一个人就是「Freud」。然而且不管,在创作〈一场战斗纪实〉时,卡夫卡才二十岁出头,至少他这部小说比佛洛依德于一九二三年所发表的〈自我与本我〉(Das Ich und das Es)这篇论文还早了起码/骑马十年以上。

佛洛依德在他的文章里举「骑士及驭马」为例,来作为「自我与本我」的比喻。他指出,骑士以理性为準则,驾驭马匹,但马儿却会狂野乱冲,而骑士在既控制不了马儿,又不愿与马儿分离的情况下,往往就会或不得不放任马儿自由奔驰。準此,用白话来说,「纵马」指的就是「纵慾」。卡夫卡在小说里让个男人把男人当马骑纵慾,但在现实生活里,他却在一九一三年八月十四日的日记里写下:

「交媾是对居住在一起的幸福之处罚。儘可能清心寡欲过日子,比单身汉还要清心寡欲,这是我能忍受婚姻的唯一可能性。可是对她来说呢?」

这里的「她」指的就是包尔小姐(Felice Bauer, 1887-1960)。然就在约三週之前,卡夫卡还在日记里写下,要不要结婚的优缺点(一九一三年七月)。更值得注意的是,同一天,他还写下:「反正好好鞭打这马儿就对了!马刺慢慢刺进去,然后猛然一下子扯出来,再来就全力让马刺戳进肉里。」对妻子就清心寡欲,对马子就戳进肉里?卡夫卡到底在想什幺?

其实,「性隐喻」、「性困扰」或「性慾」周边状况在卡夫卡研究里并非新目,其小说、随笔、日记、书信及手札里都不乏对类此主题的着墨或影射,其中,《蜕变》只是大家较为熟悉一例而已,村上春树会将其小说《海边的卡夫卡》的男主角的命运与「弒父姦母淫姊」的伊底帕斯情节之警言挂钩,正是因为他知道,卡夫卡小说里那个变为爬虫的儿子与拿苹果砸他脊椎的父亲之间在「母亲及妹妹」的角色里存着「爬在地上」与「趴在身上」间的竞「合」关係。

这是作品里,在卡夫卡的现实生活里,「性」议题呈现得更为直接,譬如,卡夫卡还会跟其挚友布罗德(Max Brod, 1884-1968)谈他的嫖妓感受,后者事后还在日记里写道:「去找了卡夫卡。他令我深感不安。他跟我说了……他去嫖妓的事。性器官颇痛苦」,而同一天,一九二二年一月二十三日,卡夫卡在日记里写的第一句话就是「不安又来袭了。」接着,他又写出他的烦恼,其中还包括「尝试结婚」及「数度订婚」。有意思的是,第二则记载则是「跟 M.谈了昨晚的事(按:M.指的就是布罗德),没全说。症状,就接受它吧。不抱怨症状,对痛苦逆来顺受吧」。

第三则,也是该日日记最后一则,又是「内心不安」。更绝的是,他在写给当时正在追求的有夫之妇米蕾娜(Milena Jesenská, 1896-1944)的一封信(一九二○年八月九日)里也跟她详述了他在布拉格邂逅了一个看起来相当龌龊的女店员并进了旅馆开房间之事。信里面,卡夫卡跟她分享他的性感受并还多次使用「骯髒」(Schmutz)这个字眼。信里,卡夫卡也写了,几天后,他和那女店员又「约炮」(真的没有更精确的动词)了一次,最后,卡夫卡还加注:「跟两天前一样好」。

两个多礼拜后,八月二十六日,卡夫夫在写给她的信里,更直接说出「我很骯髒,米蕾娜,无下限的骯髒」。卡夫卡专家 Detlef Kremer 指出,卡夫卡这些接近自虐的「身体极尽骯髒事」正是其「文学写作浓纯度」的先决条件,我倒是认为,不尽如此,或许另有其他原因可寻。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卡夫卡从来就自知,他不适合结婚,因为,如他所称,他要将所有时间放在写作上。

但,有无可能,他不结婚,是因,与妻子上床,对他来讲,不够髒,故不能?卡夫卡对与他二度订婚的包尔小姐最后终究还是弃婚姻结缘而就文学创作,这样的结果到底原因何在?其实卡夫卡在与包尔小姐初识(一九一二年八月十三日晚上)后所写诸多情书里的一封长信里就曾引用中国清朝文人袁枚的诗〈寒夜〉来暗示对方,「写作」于他远比「性」还重要:

寒夜读书忘却眠,
锦衾香尽炉无烟。
美人含怒夺灯去,
问郎知是几更天。

研究卡夫卡甚有心得的历史学家 Saul Friedländer 据此诗指出,卡夫卡就是在以这首诗告诉包尔小姐,「他无能过正常的婚姻生活」。

现实世界里的卡夫卡不结婚,故无「早生贵子」之问题,然,是否能靠写作也昇华了「早出柜子」的困扰,不得而知。这是一场战斗,卡夫卡以笔「描写」它,或许是恐惧有人以刀「瞄準」他吧。从而,从热闹喧嚣的城市到荒凉寂静的乡下,彷彿筹备的不是婚礼,而是葬礼。这是卡夫卡当时的心境吗?说真的,我难体会,但能想像──而卡夫卡一生的书写不就是想像的基础?